川  剧

[撰文/摄影:李程 2004-11-23]

  看戏是好久好久以前的经历了。我指的是古装戏。就着这个话题,说一说小时侯看川剧的经历。

  70年代末,那个时候县城在我眼里是一个很大很繁华的世界,虽然街上的人穿的还都是普遍的蓝灰色。在我当时的印象里面,川剧团和人民大会堂是县城里面最显赫的两座建筑。人民大会堂会让我联想遥远的北京城,庄严且肃穆。而川剧团代表的是纷繁芜杂的热闹世界、好象一只万花筒:有彩色的气球和小香香的叫卖、有各样的街坊邻居和打闹的小朋友,还有各样希奇古怪的川剧舞台背景和道具、戏服。。。

  通常是被大人带着去看戏,通常是在看戏的中途就在大人的膝盖上睡着。大人们最感兴趣的唱腔段落却成为小孩子的催眠:题材有《二郎救母》,在开场的大幕拉开以后是一阵紧锣密鼓的锣声,睁大眼睛看着各样的生、旦、净、丑一一上场、花脸武生把大刀一抡、长须一捋开口就是“呀呀呀呀~~”念的唱的都是四川话。在缺乏电影的时代里面这样的场景显得十分真实,不断有小孩被吓哭。最喜欢武生的打斗场面,会有许多的配角出来满场翻跟斗。也喜欢幕间的丑角出场逗大家开心,通常是一个七品芝麻官,眼睛画得乌黑、鼻子涂得雪白、穿着火红的官服、双手扶着腰间一个又圆又大的腰带箍子,用四川话念一句给我印象最深的台词“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种红薯”。。。

  爱情片对于我、最初的启蒙是看川剧《梁山泊与祝英台》。梁祝结拜求学的前半段我都是入了梦乡看不到的,到了最精彩的结局那场戏大人会及时摇醒我:“快看、快看!要化蝶啦!”于是赶紧睁开眼睛,但见:舞台正中一座圆圆的青砖砌筑的坟墓,白煞煞的墓碑上书写着“梁山泊之墓”几个大字。灯光突然变暗、一道闪电接着一道闪电、荒野里黄叶乱舞,只见祝英台一袭白衣、水袖狂挥口中呼天抢地的哭丧。眼见着祝英台快要晕过去、又一道更大的闪电伴着雷声--英台一头撞向墓碑!但听得“轰隆”一声巨响、坟墓裂成两半,说时迟那时快--祝英台一头扎进坟墓、而那墓竟然又重新合上了!--就在所有观众的心提到嗓子眼的当口,音乐声起、灯光徐徐转亮,一黄一白两只蝴蝶从坟墓里面渐次飞出来,它们拍打着柔弱的双翅比翼双飞,衬着青色的坟墓显得格外灿烂和凄迷。感谢川剧,以这样恸人心魄的爱情场面滋润了我童年的心灵。

  80年代以后、电影开始普及,川剧的舞台被电影荧幕挤占。县城里的川剧团风光已经不再:在电影兴起的时候变成电影院、接着时兴迪斯科和交谊舞的时候又被拆掉座椅成为了大舞厅、我大学放寒假回家的时候小城正开始流行溜旱冰,于是它又变成旱冰场---同样是欢声笑语,看着80年代出生的新一代在我儿时看戏的同一个屋顶下做着不一样的游戏,我不知道他们是否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我不想也不愿意知道:那些旧时的川剧演员后来都做什么去了?有两位我后来似乎先后见过:一位是“七品芝麻官”,当时他在卖票兼看旱冰场;另一位是梁山泊的扮演者马师傅,2001年我回老家办喜酒的时候他是我的证婚人兼知客士,从他漂亮的出场和说辞、还能依稀见到当年的风采。在县城里,还有我一个酗酒的姑父,与川剧有关。他从年轻时候开始就不曾离开过小城半步,每餐必得饮足半斤高度白酒,而酒后便开始“之乎者也”的背私塾古书和讲古,讲到兴处是又哭又笑接着就拍打桌子开始高声唱川戏,姑母总是骂他发酒疯。只有我是他的知音,以前我最欣赏姑父醉酒的状态,因为惟有如此姑父唱川戏才可以最好。现如今、三峡大坝已经建成,而县城里的川剧团却被拆掉了,变成了房地产。击节唱戏的人,也已经老去。

  怀念那些可以听到川剧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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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记1:我不想也不愿意知道:那些旧时的川剧演员后来都做什么去了?有两位我后来似乎先后见过:一位是“七品芝麻官”,当时他在卖排票兼看旱冰场;另一位是梁山泊的扮演者马师傅,01年我回老家办喜酒的时候他是我的证婚人兼知客士,从他漂亮的出场和说辞、还能依稀见到当年的风采。

  后记2: “乡土的,才是世界的”--一位有见识的建筑师如是说。乡土是什么?是养育我们的土壤,是那些和我们的肤色一样与生俱来的东西,比如地方戏。

  西方建筑师屈米批评当代中国的许多城市正在建设一个又一个“深圳”版的新都市。来自哈尔滨的深圳网友花生鱼在BBS里面用镜头和贴图显示了“一座正在消失的城市”、引起了许多人的同感。以前听过一段趣事,说同济大学建筑系陈从周教授面试研究生的一道题目就是要求考生唱一段地方戏,唱不好没关系,但是如果连一段关于地方戏的历史都说不上来、那么笔试成绩再好的学生也当不成他的弟子了。这是一个比较特别的例子,但是却具有特别的意义。

  后记3:在写这些关于川剧的句子时,我的脑海里其实一直在闪现另一个远在北方的年轻人,他就是现今大名鼎鼎、被称为“第6代导演领军人物”的贾樟柯。不过我不是把他当着名人来看的,我见过这个谦逊儒雅的年轻人,我喜欢他和他的电影。我和我周围的许多朋友都爱看贾樟柯的电影、因为他活在我们相同的时间维度、并且真实的记录了我们生活的年代,丝毫没有忸怩和做作。如果贾樟柯学的建筑、相信也会成为一个有追求的建筑师;如果我学了导演、也许也会走与他相似的路。责任感,是我从他身上找到的共同点。

  有时间,我会再看看他的电影、把那些感受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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