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软软的感觉

[撰文:李程 2004-11-22]

  我跟你说的是我大学的同学彭鹏,已经11年不见他了---如果某一天他又突然出现在我眼前、我一定会十分惊讶。

  大学2年级过后,已经有很多同学开始在学校周围找农舍租住,建筑系就更加普遍—最开始的原因是学生宿舍10点关灯、没有办法加班画图。不记得怎么回事,我和彭鹏合伙租住了那个农舍的同一间房。

  大学时候我一直觉得,做设计作业和写作文很相似--我们的节日就是一段时间过后的设计讲评:全班每个人把自己的设计图挂到教室四周、然后既兴奋又紧张的等候教授评点,得到教授的嘉许是非常荣耀的事情,而每次只有那么一两名幸运儿。设计主要是靠绘图来表达的,但是作为初入门的学生、设计手法并不高明因而想方设法把设计的注解也就是设计构思和说明弄得十分玄乎--在当时几乎是一种通病。为了标新领异、建筑系学生会花很长的时间为自己的每个课题设计寻找独特的主题和注解。

  彭鹏作设计给过我一次很深的印象,那次的作业是一个住宅设计,时间期限是两个月。在我熬夜画图的当头,同我一起在校外居住的彭鹏却一直找不到画图的感觉,每个深夜就捧着本卢梭的《忏悔录》高声的在我耳边咏唱:“。。Where is my heart?My heart is on the highland。。”在寂静的冬夜、这些声音显得有些飘忽和鬼祟。到了交作业的那天,我不知道他从哪里变出来的3张1#图纸:题目十分恐怖--“守夜人的宅”。只有半张是画上图的(一座开着小小洞口的四方城堡、带有长城顶上那种墙垛)、其余的两张半纸印象中都是文字---全部都是用浓黑的墨笔写画、没有一点别的色彩。他写到:“。。。每个人的心灵都是一座宅,都需要为它守夜的人。。。”

  那一天,最感动教授的是这份和任务书相去甚远的作业、也让我在忘记了那天许多其它画面的同时惟独记住了这个。彭鹏把他的这份玄乎的作业挂在我们小屋睡觉的床头,在我看来、好象一副咒语。他的水彩画却没有这么好彩,因为画的太干---完全是水粉的效果。美术教授发现他在画风景水彩时是如此固执的吝啬用水之后、已经没有心情面对他的“杰作”,用一个个大大的叉表达了对他浪费水彩颜料做法的厌恶。我曾经在一个温暖的午后眯缝眼仔细端详他的风景画:那些风景中的树木都象枯枝一般、如同阿拉伯的胡须并且已经烧着,一种让人窒息的紧张感逼上心头让我感觉好象在看那幅著名的油画《呐喊》。我知道,他的心里面有太多和我不一样的感觉。。。

  彭鹏是系里的篮球队队员,同时也是一个十分善良的人,甚而有些时侯显得十分孤独和虚弱。不是每个人都能够理解这种深藏起来的病态。

  一起住校外的夜晚,彭鹏告诉我他不寻常的精神病史--他原本是89级的、我们是91级,他学习本来不错,经历了一年多的精神病病史过后才考上了这所大学,而学校并不知道他的病史。89年离高考一个月前的某天下午放学回家路上,一个旧书摊吸引住他---因为一本叫做《读书》的小书,让他感到相见恨晚。他买下了书摊所有的《读书》去看。在当年报考志愿的重要时刻、他的决定吓坏了所有人:他要改考文科!在所有的规劝无效之后、彭鹏几乎是被绑着进的考场,上午考完语文后他就离开了考场。可以想象当时家人和同学老师的惊讶。他们确信:伢是脑子不好了!母亲含泪送他到精神病医院治疗,而后于是成就了另一个“杜丘”故事的翻版--彭鹏说,他确信自己当时并没有疯,因此拒绝接受治疗。他跟母亲说“妈,我不想吃药、我没有病”,母亲说:“伢呀,回去好好读书,好吗?”然而心意已经改变的他无法再和从前一样“正常”,多次反复以后 ----家人就认为他的病已经很重,到处替他寻医问诊、最后打听到河南有个治疗精神病的医生很高明就护送他一路到了郑州郊外的疯人院。彭鹏说:24小时被监控、定时吃药、心理辅导。。。即使一开始是个好人、他在那里也真的变疯了。在接受了这样半年的治疗以后,他的“病”又“好了”。重新参加高考、成为了我的同学。我答应继续为他保密,直到今天。

  一个风雨交加的晚上、彭鹏推开房间门,雨水也没遮盖住一脸恐慌,当然还有得意---我看着他从怀里揭开一团衣服包裹、取出来一件脸盆大的土玩意---那是一件明器:一座土陶的两坡顶小屋,看得见镂空的窗户、门口还有小人。因为我们正在学《中国古代建筑史》,显而易见这是一件汉代遗留下来的墓葬。果然,彭鹏紧张而兴奋的告诉我是从马王堆刚发掘的新墓穴里面抱出来的。那天下午开始他只是周游到那里、后来雷雨交加,见无人看管、他看着看着就疯了一样跳进墓里面随便抱了一件不知道什么东西就浑身泥水的跑了回来。兴奋了一夜、他把这件“宝贝”古董搁到了床上方的水泥搁板上。我渐渐忘记了这件事情、直到----我好象还没有告诉你,后来他失踪了。

  关于他失踪,根据之前最后见过他的房东描述:很早、田间还有雾,他批着一件长的黑色风衣、摇摇晃晃骑着单车就走了。。。发现他失踪是在两三天后,我在农舍和学校都不见他踪影,大家都以为他回家了(他家离省城很近),直到我去他寝室寻他不见然后他母亲急急的赶来学校。系里当即发动所有人四处去寻人:到岳麓山找、到湘江边找、到麓山寺找、到开福寺找。。。那个时候,湘江发现一具无名男尸,派出所通知学校、学校通知到系里:机械系、环境工程系和建筑系各派了学生去认领,因为那段时间三个系里面先后有学生失踪。其中机械系那位好象是江西的,我见过他经常口里含着5根劣质香烟在东方红广场毛主席像下面转悠。有生以来的头一回认尸经历,我和同学脚发软的踩着河边淤泥穿过小树林一步步趋向前,仿佛即将赴死的是自己,20米外恶臭扑来、那头已经不成形状---实在是一种让人厌恶的死法,远远看了一眼很庆幸的发现不是他的服装,而旁边机械系的同学已经快要晕倒---就是那个口里含5根香烟的同志。

  因为彭鹏曾经跟我说过出家的念头,系里派我和晓逢两个陪同他母亲甚至去了南岳衡山。南岳有大小72座庙,在山脚的大庙我们欣喜的听到方丈说:本寺的确刚刚收留了一位看破红尘的大学生。在路上,彭鹏母亲说:儿啊,只要让妈见到你,即使你要出家我们也随你了。。。我们到了山腰禅宗惠能和尚初创的这座寺庙,扣开大门、见到的却是一位湘大中文系的毕业生、居然同彭鹏一样也是络腮胡的男生。这一天之中,我们扣响了南岳所有的庙门,包括高山深处一座几乎与世隔绝的古庙。。然而,欲寻觅之人杳无踪影----这是对彭鹏的大规模搜寻的最后一次。之后多年,直到毕业,我们所有人都一心希望:他出家去了,去了不想让我们找到的地方。所以在专业教室里面,一直保留彭鹏的座位,直到因为建设新系馆教室迁离。在我帮他母亲收拾他的东西的时候,发现他留下了很多的好书、至于那件明器、却古怪的失踪了。

  一年以后,岳麓山中、有人传说见到一个象彭鹏的男人。两年以后,湘江边上、又有人传说见到一个象彭鹏的男人。三四年后,我们同学已经各奔东西。。。

  平凡人、平凡事。一些软软的感觉,就是这样突然的撞击心窝,柔软、然而深刻--让人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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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记:活了33岁,留给我极深印象的人不少,为什么要写彭鹏?可能是因为对大学生活的一种怀念吧,那些渐行渐远的人与事。。。大学5年,是一个人习惯的养成:读了最多的书、交了最多的朋友、过过贫穷的日子、又有最开心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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